声称的人数是 1。
通过验证的论文数是 0。
Levent Alpöge 说,他借助大语言模型证明了黎曼猜想。他的身份是 Anthropic 的数学家,也是这家公司的员工。两个数字放在一起,不是讽刺,是这道题现在的真实进度。
这道题现在停在这里。
声称是一,验证是零
数学里,“证明了”这三个字有固定含义。它不是“我觉得对了”,也不是“模型跑出来是对的”。它是一份写下来的论证,被同行读懂,被专家挑错,最后留在文献里,别人引用时不必在前面加“据称”。在这几步走完之前,一件事只能叫声称。
声称是合法的。
它是这个行当每天在发生的事:有人贴出预印本,有人在小范围里讲,有人在会议上说“我有一个想法”。绝大多数声称后来没有下文,这不算丑闻,算常态。但“没有下文”和“被推翻”是两回事。大多数声称连被推翻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没人读到那一步。这中间没有谁失职。
这道题问的是什么
黎曼猜想问的是素数怎么分布。素数没有一个能直接算出下一个的简单式子,只能一个一个数下去。越往后越稀,稀的速度有没有规律,就是这道题要回答的东西。
稀疏本身不难解释。
难的是稀到什么程度。猜想给的是一个很窄的说法:素数的分布,被某个函数的零点位置锁住。锁住了,素数有多少个就有一个可算的误差项;锁不住,这个误差项只是一个估计。一百多年里,这道题一直开着。它下面压着一串结果,所以它被反复提起。
开着的意思是,它既是问题,也是工具。
声明者站在哪
Alpöge 的位置有点特别。他是提出声称的人,也是模型提供方的员工。声称和工具,这两件事在他身上是同一件事的两端。
这不构成问题,也不构成证据。
它只说明一件事:读这份声称的人,不能把“工具很强”当成“结论很稳”。工具越强,越容易让人跳过中间那一叠论证,直接看最后一句;而最后一句,恰恰是最不需要被相信的那一句。所以读的人要往回看。一份声称最怕的不是被质疑,是被当成已经成立。
反过来也成立。工具弱,不代表结论弱。
验收台上有什么
数学的验收没有发布会。
一份证明要过的手续,通常是三步:同行读懂,专家挑错,时间筛。三步里最慢的是第三步,因为错常常在第三步才被翻出来。翻出来的方式很朴素:有人拿它去证别的东西,证不下去,回头才发现第一步就错了。期刊的审稿周期以月计,数学期刊更慢。慢的原因不是流程,是能审的人少:一篇稿子送到谁手上,谁就得放下自己手上的活。
大模型给出的证明,还多一道。
它可能每一步都对,合起来不对;也可能中间跳了一步,而那一步恰好是整道题最难的地方。前者是逻辑问题,后者是缺口问题。两种错在文本上长得一样:都读得通。读的人要一页一页找,找到那一页,才知道该信几分。
读的人还不多。
能读这类证明的人本来就少,愿意花几个月读一份还没被认的稿子的人更少。这不是态度问题,是排期问题:一个人的时间给了这份稿子,就给了别的东西。
复现是另一道门。读懂一份证明,是把别人的话顺一遍;复现,是拿它去算一个自己手里的例子。前一件事几天能做完,后一件事要几个月,还可能做不出来。做不出来有两种原因:证明错了,或者自己没读懂。这两种原因,从外面看不出来,只能靠问写证明的人。
工具改的是哪一段
数学研究分两段:提出问题,证明问题。
大模型在第二段里能帮上忙的地方不少:把可能的路径铺开,把反例搜一遍,把冗长的代数推完,把一份草稿改得像论文。这四件事都是体力活,体力活最容易被工具接走。四件事加起来,省下的是一个人的几个月。省下的时间不会自动变成结论,它只是把更多时间挪到验收那一头。
它改不了的是最后那一下。
判定这条路径成立,需要一个判断,而不是一次生成。判断要有人签字,签字的人要负责。模型不签字。
这里有一个容易混的地方:语言流畅和论证有效,是两种东西。一段话读起来顺,可能只是因为它合语法;一个证明读起来顺,只能因为每一步都能接上。模型擅长前者,后者要靠人验。这个差别,在数学里是全部差别。在别的地方也许可以含糊,在这里不行。
若成立会怎样
若成立,一个挂了一百多年的问题就有了答案。
素数分布的误差项会被锁死,后面一串依赖它的结果要重写,教科书里的某一章要换写法。这些事会发生在验证之后,不会发生在声称之后。验证之后还有一层:重写要有人做,一章一章地改,一个引用一个引用地核。这件事没有工具能替,因为改的人得知道原来那一步为什么成立。
反过来,若不成,也不会有发布会。一份被找出洞的证明,通常只是慢慢没人提,和它出现时一样安静。
所以“若成立”这三个字要一直挂着。
挂着不是客气。它是这份材料现在的准确状态:有一个声称,有一份待验证的材料,有一个愿意署名的作者。三句话都是事实,三句话都不构成结论。
同一周的另一个数字
这一周,Anthropic 在纳斯达克上市。发行价 83 美元,11 月 20 日收 88.91 美元,市值约 1.175 万亿美元。
一份数学声明的价值,不进财报。
财报里没有“定理”这一栏,投资者关系页面上也没有。一家公司的估值和它员工的数学声明,在会计上是两件事。这不是说声明不重要,是说它重要与否,不由股价回答;反过来,股价也不因为一份声明而多一分。两份账,各记各的。混着记,两边都会记错。
待验证是哪种状态
“待验证”不是“存疑”的同义词,也不是“不成立”的委婉说法。它是一个状态:有人说了,待学界验证。
这个状态可以持续很久。
久到提出的人换了工作,久到最初读它的那几个人也放了手,久到它变成一条脚注,只在某个综述的末尾被提一句。这样的条目不少,它们既没有被证明,也没有被否定,只是停在那里,占着图书馆的一角。它们不会消失,也不会变成知识。时间在这里不是裁判,只是把读的人筛了一遍。
数学界认一件事的方式很旧:有人读懂,有人复现,有人把它写进教科书。三步走完,才算。三步里,第三步最难,因为教科书只收已经被别人用过、没塌的东西。这三步没有捷径,工具再快,读的人还是人。
慢不是敌意。
慢是这道工序本身的长度。
现在,这道题的答案栏里写着的还是“未证明”。那一份声称,在等第一个读完它的人。
免责声明:本文基于公开信息撰写,仅供读者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