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傍晚五点。
高层写字楼里涌出大量员工,白衬衫,工牌,赶末班车的样子。二十多年来,这片商业区一直是菲律宾最成功的经济样本——外包行业雇佣约190万人,每年创造400亿美元收入,约占菲律宾经济的10%。
丽莎(化名)在这里做了十五年内容写作。大学毕业就开始写,做过多年自由撰稿人,最后走上了很多菲律宾年轻人走过的那条路:加入跨国公司,投身外包。
她一直觉得没必要在工作里用AI。她的原话是:"我可以自信地说,我能够胜任我的工作,能按时完成任务。在我看来,没有必要使用AI。"
在最新这份岗位上做到第八个月,距离正式转正只剩一个月,她被裁了。
被裁之前的几个月,公司一直被客户要求提供AI生成的材料,她和同事们的活变成了给AI产出的内容做编辑——顺便,让AI学会公司的写作风格。
丽莎后来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在这轮AI就业讨论里,可能是最锋利的一句:
"是我们亲手训练出了取代我们的AI。"
一、印度:一个被AI做空的国家
如果说菲律宾是慢性失血,印度就是断崖。
印度曾被称为"世界后台办公室"。技术外包岗位支撑着大量欧美公司的日常运转。直到几年前,印度的IT巨头每年能吸纳约60万名应届毕业生。
根据行业统计,这个数字在过去两年已骤降至约15万人。
四分之三,没了。
不是裁员数字,是招聘数字。裁员至少还有个人在岗位上被拿走了位置;招聘数字腰斩再腰斩,意味着那些位置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了。没有人被开除,只是门在关。
印度媒体开始用一个说法自嘲:"一个被AI做空的国家。"
二、反常识的一组数据
看到这里,正常的推论是"AI正在消灭初级岗位"。
但有一份数据,会让这个推论卡壳。
马里兰大学和LinkUp做了一个项目,统计了2018年以来1.55亿条美国招聘信息。结论是:截至2025年第四季度,没有证据显示AI在整体经济层面压垮了招聘需求。
最反直觉的是应届生这一档。"AI先干掉初级岗位"这话听了两年,可这份数据里,明确面向应届生的岗位占比不降反升——从2022年第四季度的11.7%,涨到2025年第四季度的12.6%。
光是2025年第四季度,这类岗位就有53.2万条,比2018年第一季度高出63%。
就连最该被"屠戮"的数学和计算机职业,应届生岗位数也比2018年第一季度高出55%。
报告里还有一个更反直觉的观察:年轻、经验浅的员工反而更可能从AI工具里吃到红利,因为AI最擅长的就是把海量经验一键喂到他们面前,这让他们在雇主眼里成了"便宜又好用"的早期采用者。
连两位最有资格唱衰的人也在改口。
7月28日,奥特曼在播客《Invest Like the Best》里说,人们"并不真正想要一个AI CEO",因为大家想知道一家公司到底是谁在做决定、出了事该找谁负责。他还提到,自己曾试过让AI替他回Slack和邮件,署名"这是Sam的AI",结果没多久又改回自己回——他发现人们真的很在乎和人打交道。今年5月他就承认过,自己高估了AI消灭初级白领岗位的速度。
几乎同一时间,黄仁勋在YC的创业课上说:"AI毁掉工作的叙事,完全搞反了。"他的拆解是:一份工作有一个目的,为达成目的要完成很多项任务;AI能接管其中一部分任务,但接管任务不等于消灭整份工作。他给的数字是软件工程师岗位同比增长约10%,放射科岗位过去几年涨了约20%。原因是积压太多——医院排队的病人、等着被写出来的软件,本来就消化不完。
所以到底谁在说真话?丽莎,还是那1.55亿条招聘数据?
三、真相在中间:消失的不是工作,是台阶
两边都没说谎。它们在说两件不同的事。
总量没崩,但入口在收窄。
过去一个年轻人是怎么成长起来的?往往从最标准化的入门活干起:数据录入、初级代码、基础分析、整理资料、跑腿核对。这些活枯燥、重复,看上去毫无技术含量。
但正是靠一遍遍干这些活,人才慢慢攒出手感、经验和判断,磨出那身不可替代的本事。
而这些标准化任务,恰恰是AI最先接管的那一批。
一位Meta的高级工程师说过一个很小但很致命的细节:他在规划项目时如果发现一个小bug,以前的做法是交给初级工程师;现在如果事情不大,他会直接打开一个AI窗口,几分钟搞定。
"不需要跟初级工程师交流,我自己就三下五除二干完了。"
大项目仍然需要人。但那些曾经撑起初级工程师工作量的琐碎任务,正在被高级工程师手边的AI顺手消化掉。
于是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局面:招聘广告上写着"招应届生",岗位数量甚至在涨;但进去之后,那些能让你从新手长成熟手的活,已经没有了。
对职业初期的人来说,AI省掉的,恰恰是他们最需要的那部分思考和试错过程。
效率提高了,学习机会消失了。
这不是"失业",这是断代。它不体现在失业率上,它体现在五年后——当这一批人该成为骨干的时候,行业发现自己缺了一整代熟手。
四、国内的版本
国内的故事换了个壳,内核一样。
一位211本科的计算机专业女生,讲了她一年多的求职经历:简历投到数不清,不断降低要求——先是接受加班,后来接受实习期没工资——依然没有着落。夜不能寐,开始焦虑掉发,慢慢开始自我怀疑,觉得是自己能力不够。
然后一位有5年经验的程序员现身说法,给出了另一组更冷的数字:他从上一家离职后开始找工作,2月份公司开的条件是1.4万一个月,3月降到1.1万,4月只能给9000,现在只有7000。
同一个人,同样的经验,半年时间,薪资腰斩。
还有一层更隐蔽的挤压:2026年上半年全国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速约4.2%,而一台入门级主流笔记本的市场价格已经涨了六成以上,一部中端智能手机三个月涨幅接近两成,连通勤的电动车都在悄悄提价。
原因不复杂:AI数据中心疯狂扩产,对全行业芯片产能形成虹吸。
于是普通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同一个工资口袋,被前后掏了两次:一次是岗位入口收窄压住了收入,一次是AI推高的成本抬起了支出。
五、门在关的时候,怎么办
我不想给一个"拥抱变化"式的结尾。那话说了等于没说。
三条更具体的:
第一,别再等一个"入门岗位"来培养你。
这是最需要改的观念。过去的路径是"进一家公司—干几年基础活—长成熟手",这条路径正在断。等着有人给你铺台阶,可能等不到了。
现在的替代路径是:自己造项目当台阶。不是学一门课,是完整地做完一件有交付物的事——从接需求、拆解、执行、交付到复盘。哪怕这件事只值三千块,它给你的东西是一门课给不了的。因为AI能替你写代码、写文案、做图,但它替不了你走一遍"从模糊需求到客户点头"的全过程,而那才是熟手和新手真正的分界线。
第二,认清AI对不同层级的价值是分裂的。
对已经有经验、能识别问题和把握方向的人,AI是纯粹的杠杆:以前想到要做两周的分析就头疼,现在立刻可以开始。
对职业初期的人,AI是一把双刃刀:它让你迅速产出看起来很像样的东西,但也让你跳过了那个必须自己撞墙的阶段。
所以新人用AI的正确姿势,不是"让它替我做",而是"让它教我做"。 同一个任务,先自己想出答案,再让AI给一版,然后逐条比对差在哪。慢,但这是唯一能把AI的经验真正转成你的经验的方式。
第三,尽早给自己开一条不依赖雇主的产权线。
这一波AI最实在的红利,不是让打工人在公司里更值钱,而是第一次让一个人有可能低成本地拥有一条完整的生产线。
内容领域是最典型的:一个人现在可以独立完成过去需要五个人的选题、脚本、成片、分发。AIGC沙龙里我们见过太多这样的样本——不是辞职创业,是先用业余时间把一个小工作室的流程跑通:定死一个细分方向,建一套自己的prompt与素材库,跑通从获客到交付的最小闭环,攒出稳定现金流,再决定去留。
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这两年在国内跑得快,原因没那么玄。当组织能提供的成长台阶在消失、能给出的定价越来越算法化,一个人需要一个不由别人定价的地方。
这不是让所有人去创业。这是说:在只有一个收入来源、且这个来源的规则正在被重写的时候,风险敞口太大了。
尾声
丽莎那句话之所以扎心,是因为它说破了这个时代最尴尬的一件事:
大多数人不是被AI打败的。是被自己参与训练出来的AI替换掉的。
而且这个过程通常没有恶意——公司要降本,客户要更快,AI要数据,每个环节的人都在做对自己合理的事。合理的事叠在一起,就成了一台没有人负责的机器。
黄仁勋说AI毁掉工作的叙事完全搞反了,他的逻辑其实是成立的,但藏着一个前提:企业要把AI省下来的效率,拿去做更大的生意、招更多人。
如果市场需求就那么大,或者老板把这笔红利直接换成裁员降本——那岗位照样会少。
这个前提成不成立,不由我们决定。
但我们至少可以决定一件事:不要把自己的全部未来,压在别人替我们做的那个假设上。
那扇门确实在关。
关得不快,但一直在关。
在它彻底合上之前,最该做的不是敲门,是自己开一扇。
脑机派对
2026.08.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