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开颅手术里,病人大声数数。一小股电流触碰皮层两秒,数数停了——不是疼,而是词突然不在了。电流关掉,数数继续,医生在那片组织上做个记号:不能切。
神经外科医生这么做几十年了,多用于语言区附近手术,胶质瘤是经典病例:这是判断哪几毫米皮层病人承受不起失去的唯一可靠办法。
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神经外科教授吴劲松大半职业生涯在这台手术里。2025年底他成了一篇论文的资深作者,把同一套装置变成另一件东西:实时解码汉语的脑机接口。
手术室就是实验室
清醒开颅给研究者实验室造不出的东西:打开的人脑,电极贴在皮层上,病人还能说话。窗口只有一两小时,一切要在第一刀前备好。
合作方式由此而定:他的团队与上海脑虎科技(NeuroXess)合作,它由陶虎共同创办,做贴在皮层表面、而非刺入脑组织的柔性电极。论文用256通道微皮层脑电(µECoG)阵列——一张铺在脑表面的传感器片,不是扎进去的针。
手术逻辑没变:电极去的地方本来就是临床必去之处,研究搭个便车。
2025年那篇论文说了什么
《Real-time decoding of full-spectrum Chinese using brain-computer interface》2025年11月5日发表于《Science Advances》(第11卷第45期,eadz9968),开放获取。核心数字:256通道皮层表面记录;394个汉语音节纯从神经信号解出;单字朗读中音节识别中位准确率71.2%;并据此演示实时句子解码。
受试者只有一位病人。论文称之为"声调整合的直接音节"解码:声调是被识别单元的一部分,不是事后推断的属性。雄心写在第一句:语音脑机接口面向因渐冻症或脑干卒中不能说话的构音障碍者,不是戴头戴设备的健康人。
汉语为什么需要自己的解码器
多数语音解码研究做在英语音素上:约四十个音素,串起来就能走很远。
汉语不这么分解:有声调、单音节,一小组音节单元各带一个改变意义的声调,声音到汉字又是多对一。为音素序列设计的解码器迁移不过来,已发表的中文工作历来比英文薄得多。
所以单位选择比准确率更重要:直接解音节、把声调并入单位,建的才是汉语语音假体真正需要的那一层,而非日后必须重做。
71.2%在实践里意味着什么
它不是产品:单位层面十个音节里约三个是错的,还没算语言模型的清洗。从这条流里拼句子需要冗余、上下文,很可能还要一个大模型兜着。
这也是领域收敛到的架构:不完美的神经解码器,加一个很会猜人想什么的模型。这种分工能否被临床接受是开放问题——模型的纠正也可能悄悄替换病人真正想说的话。
语境是另一约束:论文的句子解码是固定朗读任务的实验室协议,与跟上一段解码器从未见过的对话是两回事。
从论文到植入物之间
临床路径很长,而且现在是在阳光下监管。中国的医疗器械规则把植入式脑机接口列为高风险器械,商用系统需要多中心注册试验、耐久性数据与长期安全随访。
吴劲松的贡献在临床端:他能放电极,也能围绕一位已经躺在台上的病人设计解码实验。这种组合比单项技能更稀缺,也是中国已发表成果常出自少数几家医院、而非公司单干的原因。
更安静的一句是:本研究病人和多数受试者一样本就需要开颅——这里是一位肿瘤靠近语言区的癫痫手术病人。科学收益是真的,伦理义务也是真的:必要手术中放置的研究电极,不等于作为治疗提供的植入物。
关键要点
- 华山医院吴劲松与脑虎科技用256通道µECoG阵列,在清醒开颅中实时解码汉语,2025年11月发表于《Science Advances》。
- 394个音节、71.2%中位准确率,受试者仅一人,任务是固定朗读。
- 价值在单位选择:把声调并入音节单元,而非照搬英语音素路线。
诚实的局限
定量内容全部来自一篇同行评审论文,只有一位受试者;单受试者结果在跨人、跨电极位置、跨日信号稳定性上出了名地脆弱。71.2%是受限朗读任务的中位数,不是对话。
我没有采访吴劲松或任何病人。"资深作者"取自论文作者列表;科室头衔取自清华麦戈文研究所2023年的讲座简介,而中国医院的头衔变动频繁,应视为有时效。
我也略去无法核实的说法:关于后续试验、更快解码与监管进展的公司公告流传很广,但写作时无同行评审论文可读来支撑。
普通人现在能做什么
- 读论文本身。《Science Advances》开放获取(DOI 10.1126/sciadv.adz9968),方法部分讲清256通道µECoG能记录什么、不能记录什么。
- 把演示与器械分开:看几个受试者、任务是否受限、结果是否同行评审。
- 如果你是病人或照护者,问试验注册与入组标准,别只看演示视频;资格写在clinicaltrials.gov与中国临床试验注册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