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OpenAI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研究员安德鲁·何在X上发了一篇长文。
文章没有爆料八卦,没有点名骂人,甚至没有提到自己为什么走。他只做了一件事——把前沿AI实验室的账本摊开,然后问了一个所有人都在回避的问题:
这些公司赚的钱,够不够撑到通用人工智能到来?
他的答案是:可能不够。
这篇文章在几个小时内引爆了整个AI圈。知名播客主持人德瓦克什·帕特尔随即撰文反驳,马斯克跑去评论区点赞式表态支持乐观预期。一场看似技术乐观派与悲观派的争论,实际上戳中的是一个非常现实的商业问题:
AI越来越强,做大模型的公司就一定越来越赚钱吗?
先看那张让人心里发凉的账单
安德鲁·何的论据里,最硬的是一组已经公开的财务数字。
二〇二五年,OpenAI实现营收约一百三十亿美元。同期总成本与费用约三百四十亿美元。经营亏损超过两百亿美元。
把这三个数字做个除法,得到的比例是:每赚进一美元,支出约二点六美元。
这不是初创公司烧钱换增长的常规姿势。一百三十亿美元营收,放在全球软件行业里已经是相当靠前的位置——这个体量的公司通常早该进入规模效应带来的利润释放期。但OpenAI没有,反而在营收创纪录的同一年,把亏损也做到了创纪录。
原因不在销售不力,在于成本结构本身。
训练下一代模型,需要更多芯片、更多电力、更多数据、更多顶尖人才。这四样东西在过去两年的涨价幅度,都远远超过了API的降价空间。而实验室只有持续加大投入,才有机会保住能力上的领先。
问题恰恰出在"领先"这两个字上。
"惩罚性循环":先行者付全款,跟随者拿免费
安德鲁·何用了一个很准的词来描述当下的模型竞争——惩罚性循环。
逻辑是这样的:率先突破某项能力的实验室,承担了全部的探索成本。它要试错,要走弯路,要为不确定性买单。但一旦这条路被证明走得通,后来者只需要照着走,成本可能只有前者的零头。
于是先行者的领先,只能维持几个月。
有多短?今年七月给了两个几乎是同步发生的样本。
样本一。 GPT-5.6系列在七月九日发布。三周之后的七月三十日,OpenAI就把Luna的API价格下调了百分之八十,Terra下调百分之二十。
从旗舰发布到大幅降价,间隔二十一天。
样本二。 就在降价前几天,月之暗面开放了参数规模二点八万亿的Kimi K3完整模型权重,允许第三方自行部署和继续开发。
一边是闭源阵营三周内被迫砍价八成,一边是开放权重模型直接把上一代能力变成公共品。
这就是"惩罚性循环"的完整闭环:你花了几十亿美元和十八个月做出来的东西,三周后自己降价八成,同时有人把差不多的能力免费发出去。
上一代能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随处可得、价格低廉的商品。
更扎心的是第二个论断
如果只是"降价快",那还只是竞争激烈的问题。安德鲁·何真正扎心的是第二个判断:
即使保持能力领先,这种领先也不会自动转化为商业收入。
他给了一个相当悲观的时间尺度:即便模型能力就此停在今天的水平,社会可能也需要二十年以上,才能把大语言模型充分整合进日常生活。
这个判断听起来夸张,但历史上有大量对照组。电力从被发明到真正改造工厂的生产组织方式,中间隔了三十多年——早期工厂只是把蒸汽机换成电动机,厂房布局、流水线设计、班组管理全部照旧,效率提升有限。真正的爆发发生在工程师们意识到"既然每台机器都能独立驱动,那车间就不必围着一根传动轴排列"之后。
技术就位,和社会学会用它,是两件事,中间往往隔着一代人。
对前沿实验室来说,这意味着一个极其难受的处境:研发成本必须现在支付,收入却要等很多年才能大规模兑现。
也正因如此,安德鲁·何质疑,这些公司的股权是否真的值现在这个价。
反方的逻辑也不弱
德瓦克什·帕特尔的反驳同样值得认真对待。
他的核心论点有两层:
第一层,只要模型能力仍在快速增长,领先本身就能创造巨大的商业价值。哪怕领先只有三个月,在一个高速增长的市场里,三个月的独占期就足以锁定最优质的客户、最挑剔的开发者、最有支付意愿的企业。这些关系一旦建立,未必会因为竞品追平能力就立刻迁移。
第二层,一旦真正的AGI出现,它会主动扩散。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如果模型真的能自主完成有经济价值的工作,那它的变现方式就不再受制于"人类学会用它"的速度——它自己会去找活干。
马斯克迅速评论支持这种乐观预期。
两边其实都没说错,只是在赌不同的东西。安德鲁·何赌的是"扩散速度受制于人类组织变革",帕特尔赌的是"能力跃迁会跳过人类组织"。
而对绝大多数不在OpenAI工作的人来说,这场争论的真正价值不在于谁赢,在于它暴露了一个被高估值掩盖了三年的结构性事实:
模型层不是一门好生意,至少现在不是。
与此同时,中国这边在做另一道题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场争论发酵的同一周,英国媒体披露字节跳动正在训练参数规模高达十万亿的模型,远超Kimi K3的二点八万亿和阿里Qwen3.8-Max的二点四万亿。
张一鸣就此罕见表态:宁可牺牲短期收益,也不依赖蒸馏技术改进模型。
这句话放在安德鲁·何的框架里看,格外有意思。
蒸馏是什么?本质上就是"惩罚性循环"里跟随者的最优解——用别人的模型输出来训练自己的模型,成本极低,效果不差。安德鲁·何论证的正是"当所有人都能低成本跟随时,先行者无法收回成本"。
而字节的选择是主动放弃当跟随者。
这不是道德姿态,是战略押注:如果中国AI要从"追赶"切到"领跑",就必须有人愿意去付那笔先行者的探索成本。短期看是亏的,长期看是在买一张能力自主的门票。
同一道题,OpenAI在美国被投资人逼问"什么时候回本",字节在中国选择先不谈回本。这两种姿态背后,是完全不同的资本耐心结构。
那么,普通创业者应该怎么办
说了半天巨头的账本,落到自己身上是什么?
我的判断是三条,都很具体。
第一,永远不要在模型层创业,除非你有国家队级别的资本。
这句话听起来像废话,但过去两年真有大量团队在做"再造一个小一号的大模型"。安德鲁·何的账本已经把这条路的经济性算得很清楚:连OpenAI这个体量都在每赚一美元烧掉两块六,一个融资几千万人民币的团队,凭什么?
第二,把"模型能力商品化"当成利好而不是利空。
Kimi K3开放二点八万亿参数权重,GPT-5.6三周降价八成——从应用层视角看,这是有史以来最好的消息。你的原料成本正在被巨头的军备竞赛补贴。今天做一个AI工作室,用得起的能力,是三年前只有大厂才能碰的。
第三,去做那"最后一公里"。
安德鲁·何说社会需要二十年才能把LLM整合进日常生活——这句话反过来读,就是二十年的整合工作,本身就是二十年的生意。
模型不会自己走进一家会计事务所,不会自己搞懂一家县城汽修厂的报价逻辑,不会自己知道某个行业的客户到底在乎什么。这中间的翻译工作、流程重构工作、信任建立工作,全是活儿,而且是巨头没兴趣、也没能力做的活儿。
在OPC孵化接触的团队里,跑得最稳的从来不是技术最强的那批,是"懂某个具体行业到骨子里、顺手用AI把交付效率翻了三倍"的那批。他们不谈AGI,谈的是"这个月又签了四家"。
AIGC沙龙里有个反复被验证的经验:一个AI工作室能不能活过第一年,跟它用什么模型几乎无关,跟它有没有找到一个"客户愿意为结果付钱、而不是为工具付钱"的场景,高度相关。
结尾
安德鲁·何在长文最后没有给结论,他只是把问题留在了那儿。
但有一个事实是清楚的:这场争论发生在二〇二六年八月,而不是二〇二三年。三年前,没有人会认真讨论"大模型公司赚不赚钱"这个问题——那时候大家讨论的是"谁会先做出AGI"。
叙事的重心从"能不能做出来"移到"做出来之后怎么活",这本身就是行业成熟的标志。
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说,这个转折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技术领先"这张牌的含金量正在下降,"能不能收到钱"这张牌的含金量正在上升。
意味着接下来两年,行业里会出现大量技术很强但撑不下去的团队,和技术平平但活得很好的团队。
意味着,如果你现在要下场,最该问自己的不是"我用的是不是最强的模型",而是"如果明天所有模型都免费,我还剩下什么"。
答得上来,就可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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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机派对
2026.08.09